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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《冬天》的課堂實錄

教《冬天》的課堂實錄

20xx年4月15日,我應邀到鄭州鐵路二中講學,作完報告,校長突然給我提出一個請求,希望我能夠為他們學校的老師上一堂語文課。這可把我難住了,因為我毫無準備,連教材都沒有帶。但校長的熱情真讓我不忍拒絕。於是,我對校長說:“這樣吧,我從我的膝上型電腦中選一篇課本外的文章來上,好嗎?”

開啟電腦,我選中了朱自清的《冬天》。這是我非常喜愛的一篇散文,多次給我的學生朗讀。於是,我決定第二天就講《冬天》。雖然沒有這篇文章備課資料,也沒有其他任何教學參考資料,但我想,只要我把學生調動起來,真正形成師生之間、學生之間的對話,我的課就算成功了。

下面,就是我根據教學錄影整理的課堂教學實錄。

“同學們,你們好!今天我們一起來學習朱自清的一篇散文――”我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:“冬天”。

因為是借班上課,面對第一次接觸的學生,我必須先給他們講講我的教學思路,於是我說:“我們怎樣來學這篇文章呢?這是一篇自讀課文,我打算和同學們一起來研究探討這篇文章。同學們第一次接觸我,對我也不太瞭解,我對你們也不太瞭解,不過不要緊的,儘管是公開課,但咱們也不要刻意追求什麼‘高潮’什麼‘熱鬧’,我追求的關鍵,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心,是不是走進了課文?我經常在想,怎樣才算是讀懂了一篇課文呢?我不知道同學們想過這個問題沒有。”

我稍微停頓了一下,看到學生們都目不轉睛地望著我,我知道他們已經開始和我一起思考了。於是,我接著說:“我先把我的觀點講一講。對一篇課文,怎樣才算讀進去了呢?我認為,第一,讀出自己;第二,讀出問題。所謂‘讀出自己’,就是從課文當中,讀出自己所熟悉的生活或場景,讀出和自己思想感情相通的某一個情節或人物形象,甚至讀出觸動自己心靈的一個時代或一段歷史……舉個例子,比如有人讀《紅樓夢》會流淚,幾百年前的《紅樓夢》和現在的讀著有什麼關係呢?這是因為讀著從中讀出了某些和自己感情相通的東西,所以要流淚。這叫‘讀出了自己’。又如,李老師看過一部電影,叫做《我的兄弟姐妹》,大家看過沒有?”

學生們紛紛答道:“看過!”

“大家看的時候流淚沒有?流淚的同學請舉手。”我一邊問一邊注意清點舉手的學生,  “嗯,流淚的同學很少。但是,李老師看的時候流淚了!為什麼?因為影片所反映的那段生活,就是李老師的童年時代!你們看的時候,只是把它當電影看,而我卻看得流淚,因為我讀出了自己――這就是所謂‘共鳴’!同學們,‘讀出自己’就是欣賞。”

我看到已經有不少學生情不自禁地會意點頭,便接著說:“除了‘讀出自己’,我們還要‘讀出問題’。什麼叫‘讀出問題’呢?這就是研究。對於沒有讀進去的人,是提不出任何問題的。假如現在拿一本關於基因的書給我看,或者拿一些最新考古方面的書給我看,一個問題都提不出來,這並不說明我讀懂了,我提不出任何問題,恰恰證明我根本看不懂!但是,如果拿一本我教過很多遍的語文書給我,我可以提出很多問題,而且問題是越來越多,為啥?因為我讀懂了。所以,問題越多,恰恰證明你讀懂了。因為你在已經在以研究的眼光去讀課文。‘讀出問題’,還包括質疑。面對課文,面對作者,當然也包括面對老師,沒有什麼是不可以質疑的!同學們對某一段話不理解,或者對某一句話甚至某一個詞不理解,都可以提出來研究。我剛才說了,‘讀出問題’,就是‘研究’。那麼今天,我們就以這樣的態度――讀出自己,讀出問題,來學習《冬天》。”

然後,我問大家:“這篇文章,同學們以前讀過沒有?”

學生們回答:“沒有。”

“沒有讀過?哦。李老師卻特別喜歡這篇文章。這樣,對於這篇文章,我先不忙讀,而由你們先讀一遍。不要齊讀,而是自己按自己的理解去讀,同學們也許會讀出些味道的。好,現在大家開始讀吧!”

學生們開始朗讀。我來回巡視,不時提醒沒有大聲朗讀的學生讀起來。

我看到一位同學一邊讀一邊勾畫,便走到他身旁表揚他:“這位同學們做得非常好!他一邊讀一邊勾。大家要向他學習!”

五分鐘過去了,學生們朗讀的聲音漸漸小了,顯然,絕大多數學生都已經朗讀完畢。於是我說:“好,剛才同學們讀了一遍。下面,李老師也給大家讀一遍,請大家認真聽。注意,朗讀本身就是一種理解。剛才我聽有同學讀,我就感到他沒有讀進去,他只是在發音。其實,當你在讀的時候,就已經表達出了自己的理解――抑揚頓挫,哪些地方舒緩,哪些地方急促,都體現了你對課文的理解並加進了你的感情。同樣,下面李老師的朗讀,也體現了李老師的理解並加進了我的感情。請同學們在聽的時候,拿起筆,把課文中最能打動你心靈的語句勾畫一下。”

“說起冬天,忽然想到豆腐……”我開始朗讀。這篇文章雖然不是語文教材中的文章,但我已經給我歷屆學生讀過多次,每讀一次,都有新的感受。今天,當我再次朗讀的時候,朱自清文中那樸素而溫馨的情感氣息撲面而來,也洋溢在教室裡,感染著每一位第一次讀到這篇文章的學生。“無論怎麼冷,大風大雪,想到這些,我心上總是溫暖的。”讀完這最後一句,我久久沒有說話,學生們也沒有任何聲息,大家彷彿都忘記了自己的存在,而沉浸在了朱自清所營造的愛的氛圍裡……

我終於打破了沉寂:“今天李老師之所以選這篇文章給大家講,當然是因為我很喜歡這篇文章,我每讀一遍都有新的感受。現在我想聽聽同學們的感受。“我稍微停頓了一下又說,“好,我們現在就按照剛才我說的‘讀出自己’‘讀出問題’的順序來交流一下各自的體會。先看‘讀出自己’。鄰近的同學可以交流一下,哪些語句最能打動你的心扉,哪些語言最能扣動你的心絃?”

學生們開始交頭接耳地互相交流,教室裡呈現出活躍的氣氛……

“好,我們現在請幾位同學起來給大家談談自己最欣賞的語句。好嗎?”我對全體學生說道。當一位女學生舉起手時,我對她說:“好,先請這位女同學說說。”

她站了起來:“我最喜歡的是這一句:‘這是晚上,屋子老了,雖點著“洋燈”,也還是陰暗。’我讀到這一句,想像朱自清和他父親一起吃豆腐,屋子雖然很暗,但親情卻很濃。我想起了我父親給我講過的他小時候吃豆腐的故事。那種親情很能引起我的聯想和共鳴。”

“好,請坐。”當她坐下後,我對全班學生說道,“她說她父親給她講過類似的生活,讓她產生了共鳴。我不禁感慨,現代科學技術日新月異的發展,使人與人之間心靈的距離迅速地拉大。在現代家庭,到了晚上,一家人都各做各的事情。像你們,可能是做作業,爸爸媽媽呢可能是看電視。在這種情況下,我們多麼懷念那種吃豆腐的生活呀!所以,朱自清這篇文章就勾起了我對一種久違了的溫馨人情味的回憶。好,哪位同學再說說?”

一位女同學站起來說:“我對這幾句特別感動:‘外邊雖老是冬天,家裡卻老是春天。’我感到這句話特別溫馨!”

“呵呵,我真是感慨萬千,真想和你握握手呀!”我情不自禁地說道。學生們和全場聽課的老師們都大笑了起來。“為什麼呢?因為我也特別喜歡這一句!好,咱們握過手吧!”我走向前去,和這位同學緊緊握手:“這叫共享!”全場鼓掌。

這位女同學繼續分析道:“雖然是在冬天,他們住的地方人也少,冷清,但一家人卻,卻……”可能因為緊張,這位女同學竟然說不下去了。

“好,請坐下,你不用說了。”我充滿理解的對她說,“有時,感動是難以言說的!”

可是她居然並沒有坐下,而是補充道:“還有一句,我也很感動:‘這是晚上,屋子老了,雖點著“洋燈”,也還是陰暗。’屋子雖然簡樸,但很溫暖!”

我鼓勵她說:“很好很好!這位同學非常會鑑賞!”

另一位學生髮言說:“我最喜歡第一段的最後一句:‘我們都喜歡這種白水豆腐;一上桌就眼巴巴望著那鍋,等著那熱氣,等著熱氣裡從父親筷子上掉下來的豆腐。’我讀出了一位慈愛的父親,他是多麼慈祥地為孩子夾豆腐。還有孩子餓了的時候那急切的心情,眼巴巴的望著那鍋。這一細節特別形象,特別……”

“特別傳神!是吧?”我補充道,“聊聊數語,卻把孩子那眼巴巴的神態寫得非常形象。”

她使勁地點頭:“對對。還有第二段的最後一句,‘P君聽說轉變了好幾次,前年是在一個特稅局裡收特稅了,以後便沒有訊息。’就這麼淡淡的一句,寫出了思念朋友的惆悵,多年前的好朋友沒有了訊息。冬天總是令人想起往事,令人惆悵。”

“很好!請坐。後面那位舉手的同學請說!”我又抽了一位學生。

“我覺得第一段很好,這一段與我過去看過的一部電影很像。這部電影叫《我最中意的雪天》,是荷蘭故事片。寫了一個家庭非常溫馨的情景。我的家庭也很溫馨,所以我對這一段感觸頗深。”

“好呀!那你也可以寫一篇以你家溫馨生活為內容的《冬天》!”我說,“這位同學由這篇散文聯想到了自己看過的電影,進而又聯想到自己的家庭。這也是一種‘讀出自己’!”

我看到一位女生把手舉得高高的,表情非常急切,便請她發表意見。她先讀了文中的一段文子:“父親得常常站起來,微微地仰著臉,覷著眼睛,從氤氳的熱氣裡伸進筷子,夾起豆腐,一一地放在我們的醬油碟裡。”她停了一下說,“讀到這一句,我特別感動,引起了我的共鳴。因為這讓我想起了,我和家人在吃飯的時候……”她突然說不下去了,眼淚已經流了下來,但她稍微頓了一下,還是帶著哭腔繼續說:“爸爸,爸爸,總是把,把……最好的菜往我碗裡夾……”

她又說不下去了,只是抽泣,看著她那流淚的臉龐,全場的人都感動了,鼓掌響了起來!

她平息了一下情緒,接著說:“還有‘我們都喜歡這種白水豆腐;一上桌就眼巴巴望著那鍋,等著那熱氣,等著熱氣裡從父親筷子上掉下來的豆腐’這一句,也逼真地寫出了孩子急切盼望的心理。另外,還有一句我很感動。就是第三段的那一句:‘似乎台州空空的,只有我們四人;天地空空的,也只有我們四人。’還有‘樓下廚房的大方窗開著,並排地挨著她們母子三個;三張臉都帶著天真微笑的向著我。’讀到這裡,我想起了每當我放學回家開啟門的時候,爸爸媽媽總是微笑著看著我。”

她的發言讓我也很感動:“非常好!我覺得這位同學不只是一個善於閱讀的人,她首先是一位非常孝順的孩子,是一位非常善於感受愛的孩子!想一想,她由朱自清的文章想道自己爸爸給自己夾菜。可是我們有的同學也許就不是這樣想的,面對飯桌上爸爸媽媽給自己夾菜,他們不能理解父母,甚至可能會埋怨父母:‘煩不煩呀?’我經常給我的學生講,什麼叫孝心?每天按時回家,不要讓爸爸媽媽在陽臺上張望自己,就是最大的孝心!而這位同學就是一位非常有孝心的孩子!”我突然提高了聲音:“讓我們向她表示敬意!”

如雷的掌聲再次響起……

我繼續引導:“同學們看,上面幾位同學就叫‘讀進去了’!他們所說的,都不是我分析出來的,也不需要我分析。同學們只需要用自己的心儘可能貼近作者的心就行了!把自己擺進去,就會發現文章中很多地方都能引起共鳴的。――還有沒有同學要說呀?好,請這位男同學發表看法。”

一男生:“我讀了全文,最後一段,也就是最後一句最能打動我:‘無論怎麼冷,大風大雪,想到這些,我心上總是溫暖的。’。因為我由這一句想到了我的班級生活,也是充滿溫暖的;我還想到過去初中的同學,雖然現在我已經上高一了,但常常想念初中的班級生活,想起來就感到溫暖。”

“好,這位同學由文中的語句想到了班級生活。這也叫‘讀出了自己’。”我剛評論完,就看到又有許多手舉了起來,我說:“是呀,這篇文章可圈可點的地方,實在太多!舉手想發言的同學還有很多。由於時間關係,我們不能聽更多的同學談他們的感受,但僅以上同學所提到的文中精彩之處,就足以讓我們獲得一種美的享受!同學們體會到的更多的美,大家還可以在課後繼續交流。”

剛才舉手的學生帶著遺憾表情的把手放了下去。於是我說:“除了欣賞之外,我們還要進行研究,同學們同樣可以發表看法的。哪些同學有什麼問題呢?甚至不喜歡這篇文章的同學也可以大膽地提出自己的質疑。我們這是一個自由論壇,不喜歡這篇文章的同學,也可以說說自己不喜歡的理由。或者有同學感到文中有不太懂的地方,也可以提出來。總之,什麼問題都可以提!好,有同學舉手了。請!”

一位男生說:“第二自然段中有這樣一句:‘我漸漸地快睡著了。’我覺得這‘漸漸’和‘快’疊在一起有些不太通順。”

“嗯,‘我漸漸地快睡著了。’你覺得不太通順。那麼其他同學同不同意他的觀點呢?”我沒有急於解答這位學生的問題,而是先把目光投向全體學生,“呵呵,同學們提出問題,不要都等著我來解答,你們也可以動腦筋,你們也可以解答的。嗯,沒有不同意見,那說明大家都同意這位同學的質疑。那我說說我的看法吧!我認為,這句話按現代漢語的標準來看,‘漸漸’與‘快’放在一起,是不太規範。但是大家要注意,這篇文章寫於新文化運動開始不久,白話文還不是很成熟的時候。類似的語言現象,我們在讀魯迅的文章時,讀冰心早期的作品時,都可以發現。因此,我認為,似乎不必苛求。好,還有啥問題呀?”

又一位男生站了起來:“我發現這篇文章通篇並沒有寫到冬天,好像有些文不對題。這是為什麼?”

“嗯,這位同學認為本文通篇都沒有寫冬天,文不對題。我認為,這位同學提出的這個問題非常具有科研價值!”我笑著這樣評價他的提問。

全場大笑,這位男生也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。

我認真地說:“那我們就來研究這個問題吧!請大家都發表自己的看法。”

一女生說:“我不同意他的說法。因為他沒有讀進去,沒有‘讀出自己’。”

全場又大笑。

但她繼續說:“朱自清主要是著力寫感情,而不是寫景。同時這種感情的表達是很含蓄的,而不是張揚的,因此,他的文章不是水樣的文章,而是酒樣的文章!”

我說:“好,這是你的看法。還有沒有同學有其他理由呢?”

另外一女生舉手發言說:“《冬天》在這裡不只是為了單純寫冬天,我覺得朱自清寫冬天是為了寫出對過去往事的懷念,對友情親情的懷念。而這些體現友情、親情的事都發生在冬天。所以用《冬天》這個題目。”

“好,我認為她說得非常好!就是說,這幾件事情都是發生在冬天。”我一邊評價她的發言,一邊看了看剛才提問那個男生,他搖了搖頭,“哦,好像剛才題問的那位同學還是不同意,好,你說吧!”

他反駁道:“剛才第一位同學說得好像有點不太對吧!所謂含蓄並不等於不表達清楚自己的觀點呀!比如你到珠寶行去,一個勁地說這戒指非常漂亮非常漂亮,可別人仍然不知道你是想買還是不想買呀!”

我問他:“那麼剛才第二位同學說這幾件事都發生在冬天,所以以《冬天》為題,你同不同意這個觀點?不要緊的,你實話實說,我非常欣賞你堅持自己觀點的精神。這不叫固執,沒有想通就是沒有想通嘛!”

“還是不同意。”他說。

我問: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即使這些事都發生在冬天,但既然以冬天為題,還是應該有一些寫冬天的句子才好。”

“哦,你認為還是應該直接寫冬天,就像《濟南的冬天》一樣,是吧?那麼,這篇文章究竟寫冬天沒有呢?”

多數學生紛紛說:“寫了。”而且不少學生舉起了手。

“你看,又有不少同學要反駁你了。好,那位穿紅衣服的同學說。”

被叫的女生髮言說:“我想說,這篇文章所寫的都是生活中非常平淡的小事,而且溶注的感情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生離死別之類的,而是一種非常平凡而樸素的情感,但這種情感在嚴冬的襯托下,特別溫暖。”

我又抽一位舉手的學生髮表看法,她說:“我想補充的是,作者以《冬天》為題,是因為這幾件事不但都發生在冬天,而且這幾件事都給作者以溫暖的感覺。”

我追問:“為什麼會給作者以溫暖?”

“因為這些親情友情令作者懷念,特別是在寒冷的冬天,作者想起來就特別溫暖。這種心中的溫暖與自然界的冬天形成反差,是一種襯托。”

我點頭道:“嗯,她又說出一個理由:以‘冬天’為題不僅僅是因為所寫的事情都發生在冬天,而且更因為以冬天為背景,更能反襯出這些小事的溫馨。”

我轉身問那位提出問題的同學:“請問這位同學,你同不同意她的觀點:以冬天的寒冷,反襯出家庭和友情的溫馨?”

他點頭說:“嗯,我基本同意作者以冬天來襯托家庭和友情的溫暖。”

“好,他基本接受了那幾位同學的觀點。這種勇於服從真理的精神更加可貴!”我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大家都笑了起來,並報以熱烈的掌聲。

“語文課應該充滿思想的碰撞,這種碰撞不僅僅是老師和同學之間的碰撞,同學之間也可以碰撞。我還想補充一點:剛才這位同學說文章沒有寫到冬天,其實,文章是寫了冬天的,只是很少像《濟南的冬天》那樣直接描寫冬天的.景物,但文章通篇不時都在提到冬天:‘說起冬天’‘又是冬天’‘在臺州過了一個冬天’,特別是最後一句:‘無論怎麼冷,大風大雪,想到這些,我心上總是溫暖的’你們看,這幾天有大風大雪嗎?呵呵,沒有。所以,這篇文章是寫到了冬天的,只不過是把冬天作為背景來寫的。”

我繼續問:“還有其他什麼問題嗎?好,這位男同學請說。”

一男生說:“作者這樣寫,‘妻也慣了那寂寞,只和我們爺兒們守著。’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

“好,請問有沒有同學能夠幫他解答?無人解答?”我忍不住開了個玩笑,“嗯,關鍵是同學們現在還沒有這個體會啊!”

學生們開懷地大笑起來。

一女生舉手發言說:“我理解,朱自清是剛搬到這裡的,他這裡是想說明他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,正因為這樣,一家人才顯得很溫馨。”

我問:“你的意思是說,朱自清這裡寫寂寞都是為了鋪墊,正是在這寂寞中,一家人的心貼得更緊了。是嗎?”

“是的。”她點點頭坐下了。

又一女生站了起來:“對這句話,我的理解是,那時候,他們不象我們現在有許多消遣,他們沒有電視看,沒有電腦玩――那時的社會背景就是那樣,所以他們一家人只能團坐在火爐旁,心貼得更緊了,彼此互相溫暖著。”

“嗯,很好!我完全同意你們的理解。看,我想說的話都被你們說完了。”

一男生舉手問:“第二自然段說‘殿上燈燭輝煌,滿是佛婆唸佛的聲音,好像醒了一場夢。’我想問,他們醒的是哪一場夢?”

“好呀,我們來研究一下:‘好像醒了一場夢。’是怎麼回事呢?誰能回答?”

沉默。學生們都在思考。

一位女生舉手了:“前面寫的環境一直非常安靜,作者和朋友在一起心境恬靜,冬天的西湖遊人也很少,後面到了寺裡面,就很嘈雜,還有佛婆唸佛的聲音也很大,所以就像一場夢醒了。”

我補充道:“是的,剛才作者和他的朋友在湖面上已經陶醉了,快睡著了。現在一下來到這喧囂的地方,好像夢被吵醒了。這裡是個對比。是嗎?好,請坐。”

又一位男生提問:“‘回來的時候,樓下廚房的大方窗開著,並排地挨著她們母子三個;三張臉都帶著天真微笑的向著我。’我不明白,‘她們母子三個’為什麼要對著‘我’笑。”

“是呀,為什麼要對他笑呀?呵呵呵呵……”我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
學生們也笑了起來。

我首先表揚這位提問的學生:“我很讚賞這位同學,他有問就提,他不因為這個問題可能比較簡單就不提。誰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呀?”

一女生說:“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平常的親情,因為每次我回到家裡,爸爸媽媽

都會對我笑:‘回來了?’”

“是呀!”我對那位提問的男生說,“你回家的時候,你爸爸媽媽沒有對你笑?笑不笑呀?”

眾笑。那位提問的男生點頭,小聲說:“也笑的。”

“這就對了!你爸爸媽媽對你的笑和朱自清這裡寫到的笑是一樣的――看到自己的親人回來了,情不自禁的笑容就會洋溢在臉上。”

學生們大笑。

“好,那位舉手男同學還要提什麼問題?”

“第一段的第二行:‘彷彿反穿的白狐大衣’,我覺得這裡用‘白狐大衣’的比喻不太恰當。還有這一段最後一句:‘等著熱氣裡從父親筷子上掉下來的豆腐’,這裡的‘掉’字,我感覺也不太恰當。”

我說:“白狐大衣這個比喻是否恰當,當然是可以討論的。我理解,這裡是取其白而滑。白狐大衣外面是光滑的。當然我也沒有穿過白狐大衣。(眾笑)這只是我的想像。另外,關於這個‘掉’字,應該說這裡寫的是一種很自然的狀態,從‘筷子上掉下來’,當然是不是還有比掉更好的字,大家還可以研究。大家還有沒有其他問題呀?”

舉手的人越來越多。

“喲!想提問的人越來越多了!呵呵,但是我不問了,(眾笑)因為快下課了。不過,我看到你們那麼多的人舉手想提問,我就感覺我這堂課上的特別成功。呵呵!(眾笑)為什麼呢?你們‘讀進去’了嘛!儘管問題越來越多,但我的任務並不是把你們所有的問題都解決,我也不可能都解決,剛才同學們提的許多問題都不是我解答的。我的任務是開啟你們思想的閘門,點燃你們思想的火炬!讓你們真正‘讀進去’。其實,你們問我的問題我並非都能解答的,比如剛才有同學私下問我:‘李老師,阿彌陀佛的生日是哪一天呀?’(眾笑)我真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,我的確不知道阿彌陀佛的生日。但我可以下來查有關資料,下次如果我再講這篇文章就可以告訴我的學生了。不過,,我這裡想順便問問,在座有沒有同學知道阿彌陀佛的生日是哪一天,或者哪位聽課的老師知道,幫助我解答一下? ”

沒有人舉手,我正想結束教學,突然一位男生舉手了。

“好,請這位男同學回答。”

他站起來大聲說:“是陰曆十一月十六日!”

我正想問他的依據何在,卻看到他剛才是在讀文中的一句話,我恍然大悟:“嗯?啊,對了,文章中前面有一句話:‘記得是陰曆十一月十六晚上。跟S君P君在西湖裡坐小划子’,這不就是答案嗎?”

全場鼓掌!

“哎呀,你這個回答提醒了李老師:我讀得是多麼粗心啊!在這一點上,你超過李老師了!同學們,陶行知有一句話:先生之最大的成功,是培養出值得自己崇拜的學生。現在我就崇拜他!”

全場大笑,掌聲如雷。

“最後還有幾分鐘――啊,其實沒有幾分鐘了――我簡單談談我的體會。同學們應該注意這篇文章中的細節,要善於關注細節!吃豆腐,‘眼巴巴地望著那鍋’是細節;划船,‘我們都不大說話,只有均勻的槳聲。我漸漸地快睡著了’ 是細節;還有‘P君“喂”了一下,才抬起眼皮,看見他在微笑。’也是細節;打動人的總是細節!還有剛才同學們提到的‘並排地挨著她們母子三個;三張臉都帶著天真微笑的向著我’,這是細節……本來我還準備了另外兩篇文章,一篇是寫我和我學生的故事,主要寫我和我學生之間的互相思念;還有一篇是寫我童年的一件往事,是我五六歲時一次迷路後怎樣被一群紅領巾送回家的,我的感受也是透過許多細節來表現的。因為時間關係,我不給大家講了,但同學們可以在課外認真讀讀。當然,關注細節,決不僅僅是寫文章,作文和做人是統一的,剛才那位女同學提到父親給自己夾菜時忍不住流淚了,她想起自己回家時爸爸媽媽對自己的愛便很感動,這些都是透過細節來感受的。所以,無論作人還是作文,請從關注細節做起!――下課!同學們再見!”

“老師再見!”

全場再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……

20xx年4月19日 根據實況錄影整理

整理後記:

這是一次“突然襲擊”的公開課,事前一點準備都沒有。但上下來不但學生和聽課老師反響很好,而且我自己也覺得不錯(教師也需要自我欣賞和自我鼓勵的)。細細想來,這堂課成功的原因其實很簡單:我不追求我講了多少,而追求我引導學生自己悟出了多少。

“對話”是新課程理論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兒之一。但“對話”並不是讓學生自發的討論,而是在教師的引導下,帶著自己的經驗鑽研課文,進而領悟課文的思想感情――所謂“把自己的心擺進去”,或者說“用自己的心去感受作者的心”。然後,各自談談自己從課文中的所悟所得,分享各自的收穫,當然,教師也參與其中,分享學生的收穫,共享美文。

那麼,在這樣的課堂上,教師的引導作用何在?教師主要的作用是營造一種平等和諧的對話氛圍,讓每一個學生都擁有舒展的心靈、思考的大腦,然後讓感情融匯感情,讓思想碰撞思想,當然,教師的感情和思想也參與到學生的感情和思想之中。我始終提醒自己:不要老想著把自己對課文“深刻的領會”、“精彩的分析”、“獨到的見解”灌輸給學生,而應該讓學生自己去領悟。哪怕學生只領悟出了5分,也比老師灌給他10分強!

而事實上,一旦學生情感的閘門被大開,思想的火炬被點燃,他們精神世界所迸發出的“深刻”、“精彩”和“獨到”……遠遠超出教師的想像,也是教師的一個大腦所望塵莫及的,更是教師的任何事前設計所無法預見的。在這種情況下,我們所追求的“民主”“平等”“和諧”“自主”“探究”……都自然而然呈現了出來。當那位女生由朱自清的父親“夾豆腐”想到自己父親給自己夾菜而流下眼淚時,當學生們圍繞文章題為《冬天》是否“文不對題”而爭鳴時,當最後一位發言的那位學生說出關於“阿彌陀佛生日”的答案時……我由衷地感到:任何人為“導演”的“高潮”、“亮點”都不及學生感情激盪、思想噴湧時所自然而然綻放的心靈花朵更為燦爛奪目!

永遠不要自以為是,永遠不是低估學生的智慧,做一個學生心靈海洋的推波助瀾者,而不要做學生心靈的屠宰者!――這次執教《冬天》,我再次這樣提醒自己。我的成功也在於此。

附:

冬 天

朱 自 清

說起冬天,忽然想到豆腐。是“小洋鍋”(鋁鍋)白煮豆腐,熱騰騰的。水滾著,像好些魚眼睛,一小塊一小塊豆腐養在裡面,嫩而滑,彷彿反穿的白狐大衣。鍋在“洋爐子”(煤油爐)上,和爐子都燻得烏黑烏燻,越顯出豆腐的白。這是晚上,屋子老了,雖點著“洋燈”,也還是陰暗。圍著桌子坐的是父親跟我們哥兒三個。“洋爐子”太高了,父親得常常站起來,微微地仰著臉,覷著眼睛,從氤氳的熱氣裡伸進筷子,夾起豆腐,一一地放在我們的醬油碟裡。我們有時也自己動手,但爐子實在太高了,總還是坐享其成的多。這並不是吃飯,只是玩兒。父親說晚上冷,吃了大家暖和些。我們都喜歡這種白水豆腐;一上桌就眼巴巴望著那鍋,等著那熱氣,等著熱氣裡從父親筷子上掉下來的豆腐。

又是冬天,記得是陰曆十一月十六晚上。跟S君P君在西湖裡坐小划子,S君剛到杭州教書,事先來信說:“我們要遊西湖,不管它是冬天。”那晚月色真好;現在想起來還像照在身上。本來前一晚是“月當頭”;也許十一月的月亮真有些特別吧。那時九點多了,湖上似乎只有我們一隻划子。有點風,月光照著軟軟的水波;當間那一溜兒反光,像新砑的銀子。湖上的山只剩了淡淡的影子。山下偶爾有一兩星燈火。S君口占兩句詩道:“數星燈火認漁村,淡墨輕描遠黛痕。” 我們都不大說話,只有均勻的槳聲。我漸漸地快睡著了。P君“喂”了一下,才抬起眼皮,看見他在微笑。船伕問要不要上淨慈寺去;是阿彌陀佛生日,那邊蠻熱鬧的。到了寺裡,殿上燈燭輝煌,滿是佛婆唸佛的聲音,好像醒了一場夢。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,S君還常常通著信,P君聽說轉變了好幾次,前年是在一個特稅局裡收特稅了,以後便沒有訊息。

在臺州過了一個冬天,一家四口子。台州是個山城,可以說在一個大谷裡。只有一條二里長的大街。別的路上白天簡直不大見人;晚上一片漆黑。偶爾人家窗戶裡透出一點燈光,還有走路的拿著的火把;但那是少極了。我們住在山腳下。有的是山上松林裡的風聲,跟天上一隻兩隻的鳥影。夏到那裡,春初便走,卻好像老在過著冬天似的;可是即便真冬天也並不冷。我們住在樓上,書房臨著大路;路上有人說話,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。但因為走路的人太少了,間或有點說話的聲音,聽起來還只當遠風送來的,想不到就在窗外。我們是外路人,除上學校去之外,常只在家裡坐著。妻也慣了那寂寞,只和我們爺兒們守著。外邊雖老是冬天,家裡卻老是春天。有一回我上街去,回來的時候,樓下廚房的大方窗開著,並排地挨著她們母子三個;三張臉都帶著天真微笑的向著我。似乎台州空空的,只有我們四人;天地空空的,也只有我們四人。那時是民國十年,妻剛從家裡出來,滿自在。現在她死了快四年了,我卻還老記著她那微笑的影子。

無論怎麼冷,大風大雪,想到這些,我心上總是溫暖的。

(選自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《朱自清散文》)